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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说好去看世界末日

    说好去看世界末日

    我的人生被两个人的死亡切开。就像一大块蛋糕,第一个人的死亡是一把水果刀,残忍但不冷酷地把半块蛋糕切开端走,她的刀锋并不是冰冷得让人发颤的,好像之前在火上烧过,暖暖得烫人。第二个人呢,她的死亡就像一把小剪刀,上面湿淋淋的染着血,温柔而微笑着插进剩下的奶油,血从锈了的有了缺口的剪刀刃上伸进白色的奶油里,像是一种劣质的色素,把奶油染成粉色,然后她又笑眯眯地端走那块被染色的蛋糕,一口一口地吞下去,鲜血好像是小时候吃一角钱的棒棒糖时的糖浆,糊在嘴角。她还对我笑了一下,脸颊上有两个小酒窝,头发松散又凌乱地垂在肩膀上,很美又很粗糙的笑容,不是电视上模特看起来牙疼的笑,也不是一百张看起来差不多的照片里精心筛选的笑,大概和走在大街上碰见小时候的熟人差不多意思,眼眸看上去和十岁的女孩差不多,纯真又残酷的样子。  

      第一个人是她,年龄比我大五十四岁,是我妈妈的妈妈,她死的时候并不是特别年迈,她还能麻利地给我做米酒甜汤和其他菜品。有的时候,她就问我:“小夕,你想吃黄桃的,还是吃香蕉的?”她说话的时候手里一定是一只手拿着汤勺搅拌着米酒,另一只手端着调好的藕粉。她做的菜味道很好,是吃不厌的。我从小和她在一起生活,她说话的声音沙哑又缓慢,可等到她变成灵堂里的遗像时,我再回想,就回想不起来了。

      灵堂搭在家门口,我有几天都无法回家,因为妈妈、大姨和舅舅以及哥哥姐姐都要去应付前来吊唁的客人,而我太小了,只在某一天给跪在灵堂给她烧了半个晚上的纸钱。火焰把发黄的纸吞噬,空气中的味道很不好闻。大我四岁的表姐说我跪得不认真,还瞪了我一眼。我在心里说:“你怎么知道我有多难过。”那个时候的我确实是很难过的,我总想,她为什么不和我一起离开呢?  
      我把重心在左腿和右腿间转换,身边比我还高的纸钱一点点变成灰烬,我觉得就像癌细胞侵蚀她原本健康的身体——这个消息我原来也不知道,是我翻爸爸和妈妈之间的短信才知道的。  
      她死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去给她上坟,大概有三年的样子,我以为我会把她忘记的。可长大了一点的我才知道记忆的刻骨铭心。  
      我承认我惧怕那漫山遍野的墓碑,也惧怕墓碑上黑白照片那和蔼又温柔的笑容。她的生日在7月1日——身份证上和墓碑上都是如此说的,我在她生日的时候给她画了画,收在盒子里。我晚上抱着兔玩偶,想哭又哭不出来,有一种窒息般的感觉。那个时候,我的人生就被她残忍又温柔地切开了。  
        
      第二个人仍然是她——也可以说是我。是十二岁的我。  
      我是在十二岁的时候自杀的。剪刀从左手的动脉上划过去,有点疼,但还可以忍一忍。我之前做过实验,知道如何才能最快地划破皮肤,我连遗书都懒得写,只是在QQ上对好友说:“各位,永别了。”  
      他们也许认为我在开玩笑,我的QQ一直呈现灰色也不会引起什么问题——我以前也做过这种事,在消失了大半年之后才重新上线,大概只会想:“小夕又在玩什么?捉迷藏?”  
      学校或许不会把这件事公开——顶多在校内或者班里流传罢了,他们大概会和爸爸妈妈一起对我的那些不知情的同学扯一个骗三岁小孩子的谎话:小夕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很久才会回来。  
      我想想,第一个发现我的尸体的会是谁呢?大概是微机课的老师吧——偷到她的钥匙真不容易,那个老女人,整天除了大叫还是大叫,早晚有一天得成哑巴。我在心里诅咒道,真希望我死相难看一点,最好把她吓死,也拉个垫背的。  
      早知道就跳楼了……能吓死更多人。我扯着嘴角笑。不过会吓坏那些小学弟学妹们吧,看见自己的学姐忽然从楼房上掉下来——会有人朝我扔垃圾吧——我还是割腕吧,嗯,这样的话还能死得干净一点,起码只用躺在血泊里,不必和一堆垃圾睡觉到奈何桥。  
      那样会被孟婆赶走的吧?  
        
      我失去心跳之后就变成了她。  
      我飘在空中看着倒在地上的她,觉得她自己真是个傻货。自己一个死了多没意思。应该去故意撞车的,好歹还能给自己爸妈挣一点养老金。——不,应该是她的爸妈。  
      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自杀。心里的压力太重了么?唔,也对。她的妈妈总是像疯子一样逼她学习,不许她写小说——她真的爱文字爱到骨子里了吧?这种爱最后就演变成疯狂了。  
      也有可能是仇恨的种子吧。她恨的人太多太多了,因为她实在是异常记仇,仇恨在她的心里埋下了不知多少个种子,现在都噌噌噌地发芽了,长成小苗了,开花了结果了变成参天大树了吧?就像是六年级上册英语书里的一个故事——种花日记。  
      每天这些种子都在她妈妈的絮絮叨叨中被翻出来用阳光晒一晒,她的泪水被吞进肚子里之后就成了浇花的甘泉,她的支离破碎的梦想成了最后的肥料,厚厚地铺上去——心灵的土壤多么肥沃,尤其是在铺上如此厚重的肥料时。  
      或许在她看来,她已经没有明天了吧。  
        
      我试图看一看她的日记,真高兴,她的日记本是翻开的。上面是2011年2月8日记的日记——  
      她死了。我和她在公交车上分手,然后十分钟后飞驰的黑色轿车把处于马路中央的她掀飞。  
      很疼吧。傻瓜。很疼吧?  
      你不是说的么。要和我一起看世界末日啊。  
      我的日记还没有抄完,你为什么就要走了啊!!!  
      你个混蛋。  
        
      我想相信有重生轮回了。你个傻瓜不要喝孟婆汤啊知不知道。你千万要记着我啊,我们做了七年的朋友了,下一辈子,我和你做十七年,二十七年,三十七年,四十七年,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好不好啊。  
      你个混蛋。  
      你不知道躲开吗!!!  
      混蛋……  
        
      我想我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一天她们——她和她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一起去上补习班,回来的时候她的朋友先下车,她第二天才知道那是永别。  
      一辆急速行驶的轿车把她的朋友整个人撞飞,然后狠狠地碾了过去。那个女孩儿的心脏在十一岁的时候停止了跳动。  
      这也是她自杀的原因之一么?我想。  
        
      我继续往下看,那是几天后的了——  
      我不敢出门了。  
      为什么要我活着啊。  
      你们这群混蛋,都死了,都留我一个干什么。  
      我真希望中五个亿的大奖,然后给你们写封遗书,一定是世界上最催人泪下的遗书。  
        
      唔,现在彩票有五个亿的奖金么?我回想了一下自己生前的知识,然后才想起来——那时候她在坐飞机,从合肥飞到云南,她爸爸单位组织的一次旅行。  
      买彩票获得五个亿的奖金自然比获得五百万奖金的概率还低——那是空难啊!  
      原来她早就想死了?  
        
      我想,她真是个疯子。  
      她的日记还有很多,但我的手只能穿过而无法翻开,我只好遗憾地走了。一个女人在我穿过墙面的时候提着扫帚走进来,脸上的眼袋和黑眼圈显而易见,她很快就尖叫着跑出去:“死人啦!死人啦!”  
      我有点可笑地看着那个女人,然后又穿过第二面墙,楼底下是排队等待上微机课的学生——我看见了她记忆里熟悉的人。  
      哈,对不起,再见啦。  
      我在心里替她道歉。我想起还没有经历这一世,仍然在奈何桥畔的时候,一个轮回了八百次还是七百次的灵魂对我说:“成为人能怎么样,不过是一个略有脑子的生命体而已。所有生命生下来都是要迎接死亡的,你要看开一点,我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事都经历过,你呀,不要死脑筋,千万不要年纪轻轻就回来,好歹在那边成家立业才好。”  
      可惜孟婆那一碗浑浊的汤水使我把她的教导给遗忘了,我就那样茫然又无知地进入这个小女孩的身体里,成为了她。  
      她这辈子记仇记得太厉害,报复也太狠了,希望阎王别下狠手,我可不想承受千次轮回的痛苦。  
      这种人生,活一次就足够了。我对自己说。  
      “王妍夕!”我突然听见了几个同学的尖叫,然后才发觉他们已经看到了她的尸体。可我不能再像她一样回答他们:“你们疯掉啦!我还没死!”——因为她已经死了啊。  
      她这辈子是自杀的,是阳寿未尽的,是孤魂野鬼,只能在天地间飘荡,还要连累我。不过,我想,这样也很好。因为成为人的时候,我并没有这样好的待遇,看遍天下再受罚,先甜后苦也不错。  
      对不起,再见啦。我们下一辈子再一起看世界末日。  

    说好去看世界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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