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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餐桌上的舞蹈

        创造者不愿看见自己,于是他创造了世界。

        这是肉体对于肉体的失望。它用迷路的精神之手指,沿着最后的墙壁摸索着。

        ——摘自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她在跳舞。没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来自什么地方,仿佛她一开始就在那儿。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跳舞,仿佛她一开始就在跳舞。一张餐桌构成了一个世界,她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公民。也可以说,她和餐桌融为一体,她就像桌子上飘展的一束穗子、一片水汽。

        一些人在桌子边围坐。他们有的刚享用过丰盛的晚餐,一边剔牙一边讲一些暧昧的笑话,当然,那种笑话,他们称为象征,讲仅仅是为了讲,然后自己笑笑,并不需要其他人懂。他们互相交换一下眼神,会心地眨眨眼睛。其实他们的眼睛与眼睛之间隔着厚厚的透明的墙,他们彼此根本不知道对方想表达的意思。有的人从流浪中归来,梦游一般滑到椅子边,迟疑地歪着身子,一边坐下,一边警惕地看周围的人。当然,还有几个女人,没有女人,怎么组成这个社会呢。那些女人,有的带着圣女般的表情,正襟危坐,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压着长裙子,一只手捂在胸前,守护着那几颗铝合金纽扣。有的斜靠在椅子上昏昏欲睡,鼻尖上沁出汗水,嘴角歪在一边。没有音乐,世界在说话声、鼾声里显得异常寂静。

        他们都不是看客。跳舞的女子和桌子,不是预先设定的,一切都是在不可知的情况下存在的。没有宣传和预约,没有任何铺垫和仪式,这样的舞蹈未免可疑,而且充满危险的不确定性。观看,是不是灾难的开始呢?吃饱喝足的人们内心现在忙于忧郁。如果要看,他们宁愿看见一桌干净的水果,这是酒足饭饱之后,餐桌上确定性的装饰。或者说,那时餐桌本身已在概念之外,水果就是餐桌本身。其他人,那些风雪夜归者,不知道舞蹈此时对他们的意义。他们宁愿躲在被称为“劳累”的襁褓里沉睡。他们对自己的命运充满悲悯,甚至以为,这样的命运,应该造就最完美的美德,而美德,是他们的专利。他们还看什么呢。那些保护自己贞洁的女人,早已经意识到潜在的危险。她们眼角的余光滑过没个人。会不会哪个人想和自己做爱,甚至强暴自己?其他的人会不会帮助想和自己做爱的人,让那人顺畅地完成一次完美的做爱或者强暴的过程?她们为自己的思考激动万分,没时间看舞蹈——那个小娼妇,就让她舞吧。而歪在椅子上的女人刚刚醒来,睡眼惺忪。她在等一个人,她的时间不多,为了快点离开,她甚至在外套里没穿任何内衣——跳舞?懒得理她。

        餐桌上的女子在不停地跳舞。她身体上的所有部位,都在按已经被习惯确定的形式摇摆、抖动。她的健壮的胸高挺着,漂亮的乳房好象要扔向每一个男人,而浑圆的臀勾勒着一个一个的圆,喷吐滚热的光晕。她一只手高高举起,一只手自下而上抚摸肩和那肩上的手。然后抚摸腿、臀、腰和前胸。她没有做出脱衣服的姿势,因为,对于她自己和她的世界而言,衣服本来就没有任何意义。而对看客而言,如果有看客的话,任何衣服都形同虚设。可是她也没有任何喜悦的表情,当然也不悲哀,可以算是漠然,或者是什么表情也没有。没有表情也许是最丰富的表情。当一个人对一切熟视无睹的时候,没有表情的表情收藏着更丰富的可能性。而她舞蹈,仅仅是一种存在的方式,一种被她的世界认可和容纳的方式,本来就不是表演。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或者因为种种原因,知道她存在而不看她。她自己的世界,那个透明的钢化玻璃般的世界,从来就从内向外地与世隔绝。而外面,如果相对于她还有外面的话,所有的人都可以看见,但无法侵入。一些人,把她的舞蹈当成表演,错就错在把自己看成了约定俗成的看客。

        那些忙于忧郁的人,开始感到不安。忧郁来源于思考,他们怎么可能不思考呢。那个教授,可能是哲学家,也可能是社会学家,也可能是早年成名足以一生享用的作家,总之是高尚的人,或者就是高尚本身——饭后习惯等待对习惯性的女人的指教。他们对那些孩子,讲循环往复不可颠覆的哲理,讲社会的本质,讲净化后的理想和感情。以致所有的“孩子”,在脱光衣服之后,在那些“灵魂的导师”衰老、臃肿的身体下面,还觉得自己正在被清洗干净,灵魂也在觉醒,所有一切都单纯而神圣。他们习惯拒绝或者引诱,而对被引诱,会感到极其不安。“被引诱”也许是危险信号,因为拒绝就也会像一股暗流汹涌而来。就像一部小说里写的那样,他们拒绝,是在其他人身上找到自己相对的尊严和荣誉,而被拒绝,当然就成了那些“孩子”们维护荣誉和尊严的镜子。那个跳舞的“孩子”自然是在引诱了。所以,他们必须寻找一种新的方式,对这个无法接受他们的信息的“引诱”,表明他们严正的态度。

        恰恰相反,那个导演,可能是年轻的,也可能是年老的,可能初出茅庐,也可能是资深的,总之是优秀的,是眼睛望着女演员紧紧挤在一起的胸部、心中渴望各种大奖的那些优秀导演——需要的是波浪般的引诱。这舞蹈显然不是他们导演的,也许没有经过任何导演。没有经过导演的舞蹈,当然是拙劣的。这并不奇怪,名导演的名字就像印章,或者像老式油印刷机的滚筒,再肮脏、再粗糙、再笨拙的拷贝,经过他们的名字一印一滚,立刻就高深莫测了。不幸的是,那个导演还习惯给自己“培育”的演员盖上印章,那当然是进入某部戏的通行证。而他,只需要说“这个角色好象适合你”,就可以窃喜着,像一只半饱的老鼠,躲在一边等待引诱了。可是,这个舞蹈的女子显然不适合他剧情中的任何一个角色,因为在他看来,这个女子诱惑了每个人。而在诱惑了每个人之后,那玻璃的墙,又将洪水般倾泻的荷尔蒙挡在外面。这当然不可以!这种对规定性的破坏,足以毁灭这个导演。

        高贵的女人们开始愤怒。这种愤怒表面上看,应该来源于餐桌上舞蹈的无休止。是的,她的脸、乳房和臀很漂亮,可是她都向下面的男人们扔过一千回了!那些男人的目光就是钢丝,也被砸得弯弯曲曲,像乡下妓女烫过的头发了!她还要扔什么?她的衣服死气沉沉,就像裹尸布!更该死的是,她那些东西无处不在,覆盖了所有的男人,让圣洁的她们离开了男人们倾慕和崇拜的视觉空间。她们需要那种空间,哪怕是被无数眼神强暴,也比漠然遗弃的好。他们或者他应该知道,在不同的身子下面,她们甚至有不同的呻吟,这好过所有舞蹈的引诱!她或者她们一想到男人——当然是概念上的——会屈服于一种没有任何意义的舞蹈,就浑身发抖。愤怒像火一样灼烧她们的身体,她们甚至想脱光所有的衣服,高喊,下贱的男人,来看我(或者我们)的身体,多么圣洁漂亮!

        流浪归来的人放松了警惕。一放松警惕,他就精力充沛,并且毫不客气地放出狼一样的眼光来。什么是美德,美德是饥饿和不幸中要求所有的人拯救的借口,是要求所有人按照随心所欲的规定性狗一样生活的旗帜。现在还需要吗?不,现在他是狼!那舞蹈的热力,或者说那女子器官的热力,从餐桌上扑下来,经过他们的目光,钻进他的每个毛孔。他禁不住站起来,向餐桌上的女子伸出手。

        变故也因此发生了。一声尖叫,来自歪在椅子上的女人,打破了各就各位的寂静。“没良心的,杀千刀的,害我在这里等这么久!!”那伸手的流浪者像被雷击一样。那好象是他多年前确定的妻子的声音。他们约定在这里相会。当然,时间很短。她的职业是妓女,相会结束就要去工作,不工作就无法生活。他的职业是流浪,相会结束就要继续流浪,不流浪就会丢失美德。

        “嘿,看你那幅蠢样,老娘接的最低等的客人也比你强百倍,你还要老娘等!”她猛扑过去,开始抓他的脸、扯他的头发、撕他的衣服。她自己的衣服很快被撕得四处零落,像秋天的叶子,无法遮住大树的枝桠。而当男人们齐心协力把他们拆开时,她更加怒不可遏。

        “你,教授,你,导演,装什么装,你们不就想爬到那小婊子身上去,啃她的肉、吮她的毛,再像猪狗那样使劲吗?你不想吗?不想你为什么在我身上干?”

        “你,女人,你不就多穿了件衣服?你摆什么架子?难道你不想这些猪狗样的家伙把你压在地上冲进你的身体?至少,你不想一边看他们干一边自慰?”

        哈!哈!哈!

        “不如把跳舞的小娼妇拉下来,我们来一场乱交游戏?”

        哈!哈!哈!

        那女人的声音像一阵狂风,除了流浪汉,所有的人都掩住脸。流浪汉的脸上血迹斑斑,斑斑血迹上是绝对无辜的表情。

        等他们定下神来,餐桌和餐桌上的女人已经不见了。没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去了什么地方,仿佛她一开始就不在那儿。也不知道她曾经在那里跳过舞,仿佛她从来没有在那里跳过舞。流浪汉和妓女也消失了,像融化在其他人身体里一样。

        他们的衣服、表情一一保持了原来的状态,头顶一盏灯更加明亮。教授彬彬有礼地对端庄的女人说:“亲爱的,给朋友们拿点啤酒来。”导演微笑着点头:“太好了,有劳夫人了。”女人起身而去。

        教授对导演说:“流浪汉和妓女,我的构思怎么样?”导演说:“妙极了”。一群衣冠楚楚的人开始大笑。

        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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